一场可能达到历史极端强度的厄尔尼诺,正在逼近全球渔业。
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国家气象局气候预测中心8月发布的分析显示,这轮厄尔尼诺正在快速增强,赤道中东太平洋海表温度持续升高,预计11月至12月前后达到峰值。
当时的预测认为,事件发展为超强厄尔尼诺的概率达到81%,并可能超过1982—1983年、1997—1998年和2015—2016年几次历史强厄尔尼诺的强度。
9月3日,世界气象组织确认厄尔尼诺已经形成,并预计其在2026年年底前后达到峰值,持续至2027年2月的概率接近100%。
这意味着,接下来几个月全球海洋将经历一次强烈的环境扰动,而对于商业捕捞业来说,最值得关注的并不是气候指标本身,而是一个更直接的问题:鱼群还会不会待在原来的地方?
鱼没消失,传统渔场可能先失效
厄尔尼诺首先改变的是海洋环境。
海水温度升高后,浮游生物、饵料以及经济鱼类都会作出反应,有些物种可能死亡或繁殖受到影响,有些向更高纬度迁移,还有一些进入更深的水层,部分海洋生物受到疾病和病原体影响的风险也可能增加。
这种变化对商业捕捞的影响远比表面上看到的“鱼变少”复杂。
商业船队通常围绕特定品种、传统渔场和固定渔季安排全年作业,如果鱼群改变位置,原本熟悉的作业区域可能突然失去原有的捕捞效率,船队只能等待、换目标品种,或者花更多时间和燃油寻找新的鱼群。
美国加州大学圣克鲁兹分校生态学与进化生物学教授Malin Pinsky在接受采访时指出,海洋物种分布范围变化的速度可能达到陆地物种的5至10倍。
对商业渔业而言,这意味着过去依靠经验形成的“什么时候去哪里捕什么鱼”可能迅速失效,而船队却必须在渔季有限的情况下作出调整。
这也是这轮厄尔尼诺最值得警惕的一点:鱼群的位置发生变化,首先打乱的不是市场,而是渔船的作业计划。
2015—2016年的教训并不遥远
2015—2016年的强厄尔尼诺已经证明,这种海洋环境变化可以把一个正常运行的渔业季直接打乱。
当时,加州珍宝蟹渔业受到有害藻华影响,监管部门不得不推迟捕捞季。
正常情况下,加州珍宝蟹渔季大约持续7个月,但2015—2016年最终被压缩到约2个月,当年有71%的加州珍宝蟹渔船停止作业,超过200个工作岗位消失。
问题并不只是少捕了几个月的螃蟹。
渔船的保险、维护、贷款和船员等固定成本并不会因为渔季推迟而消失,一旦核心渔季缩短,原本安排好的全年作业计划也会被打乱。
当时有些渔民选择等待,有些转向其他鱼类,还有一些资金实力更强的船队能够向更北部海域航行寻找新的螃蟹资源。
这背后其实是一笔很现实的账:如果鱼群离开传统渔场,船队就必须用更多时间、燃油和资金去追鱼。
对于大型船队来说,增加航程也许意味着成本上升;对于规模较小、资金实力有限的船队,却可能意味着根本没有能力继续作业。
当渔季缩短、捕捞效率下降和运营成本上升同时出现时,受到冲击的就不再是一趟航次,而是整个渔业的盈利模式。
而2026年的情况更加复杂。
此次可能达到历史极端强度的厄尔尼诺,恰好又发生在此前大规模海洋热浪频繁出现的背景下,如果两者形成叠加,船队寻找鱼群需要付出的成本可能进一步增加。
加州鱿鱼曾经“被赶走”
鱿鱼是另一个很典型的案例。
加州市场鱿鱼(Doryteuthis opalescens)曾经是加州重要的商业捕捞品种,但在此前一次厄尔尼诺期间,这一渔业遭受严重冲击。
随后,鱿鱼种群向北移动,部分资源进入俄勒冈州等更北部海域,加州当地鱿鱼渔业此后一直没有完全恢复。
这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区别:鱼群迁移,并不等于鱼群消失。
对于原来的产区而言,鱼群离开意味着渔船捕不到原来的产量,港口和加工企业也会受到影响;但对于鱼群迁移到的新区域,则可能出现新的捕捞机会。
因此,厄尔尼诺并不会简单地造成“全球鱿鱼一起减产”,而更可能重新分配不同海域之间的资源。
已有研究对1948年至2018年的数据进行分析后发现,不同类型的厄尔尼诺对加州鱿鱼的影响并不完全相同。
20世纪较典型的东太平洋型厄尔尼诺曾明显减少加州鱿鱼捕捞量,而进入21世纪后,中太平洋型厄尔尼诺增强,这种负面影响有所减弱,在部分情况下甚至可能对鱿鱼繁殖产生不同影响。
所以,今年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一句“厄尔尼诺会让鱿鱼减少”,而是鱼群会怎样重新分布,以及这种变化是否会让原有商业渔场失去捕捞价值。
鱿鱼的变化,最终会传到中国市场
这也是为什么厄尔尼诺不能只被当作一个气候新闻。
中国是全球重要的鱿鱼进口、加工和贸易市场。
FAO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进口鱿鱼和墨鱼55.16万吨,同比增长40.7%,其中来自秘鲁的供应达到18.06万吨。
大量进口原料进入中国加工体系,再流向国内市场和国际贸易市场。
因此,如果一个重要供应国的鱿鱼资源出现变化,中国市场面对的首先不是消费需求突然减少,而是进口原料的供应结构发生变化。
假设某个主要产区捕捞效率下降,原料供应减少,中国加工企业和贸易商仍然需要采购,就会寻找其他产区。
原本供应给其他市场的货源可能因此获得更多订单,而替代产区自身的供需关系也会发生变化,价格压力就可能从一个渔场传到另一个渔场。
这也是国际水产品贸易中经常出现的连锁效应:一个重要产区供应减少,并不会让下游需求自动消失,买家会寻找替代货源,而替代货源如果无法迅速增加,就会成为新的价格支撑。
因此,对于中国这样的进口、加工和再出口市场而言,真正需要关注的是原料在哪里,而不是鱼到底有没有消失。
秘鲁只是其中一个观察窗口
秘鲁鱿鱼尤其值得关注,但这里需要把两个问题分开。
一方面,2026年秘鲁海域已经出现明显异常。此前报道显示,秘鲁沿岸部分海域海温明显高于正常水平,一些商业鱼类向更深水域移动,秘鲁渔业工业活动也受到影响。
另一方面,不能简单地把秘鲁鱿鱼的每一次产量变化都归因于这轮厄尔尼诺。
鱿鱼资源本身受到海温、洋流、饵料、生物量以及其他海洋环境因素共同影响,目前更有依据的说法,是强厄尔尼诺能够改变部分鱿鱼种群的迁移、繁殖和栖息环境,而不是已经证明2026年秘鲁鱿鱼下降完全由厄尔尼诺造成。
这种区别非常重要,因为全球鱿鱼产区并不会同步变化。
一个产区供应减少,另一个产区可能因为鱼群迁移或者海洋条件不同而出现增加;市场真正受到冲击的,是全球供应能否及时填补缺口。
金枪鱼同样可能受到影响
鱿鱼并不是唯一需要关注的品种。
金枪鱼等高度洄游性鱼类对海洋环境变化同样敏感。
近期针对西中太平洋延绳钓黄鳍金枪鱼和大眼金枪鱼的研究发现,厄尔尼诺与单位捕捞努力量渔获量(CPUE)之间存在关联,而且这种影响并不一定立即表现出来,部分影响可能在几个月甚至更长时间之后才体现。
这意味着,某一个月份的金枪鱼捕捞量没有明显下降,并不能说明厄尔尼诺没有影响。鱼群可能只是改变了位置、迁移路线或者所在水层,而船队则需要改变作业区域和搜索方式。
对于远洋渔业来说,这种变化会直接进入成本账本。燃油本身就是远洋捕捞的重要运营成本,当船队为了同样数量的鱼需要航行更远、搜索更久,单位捕捞成本自然会上升。
如果这种变化发生在一个小型渔业,市场可能还有足够空间消化;但如果多个重要渔业同时受到影响,问题就会从“哪艘船少捕了多少鱼”,逐渐变成“全球市场还能获得多少稳定供应”。“毁灭性”真正意味着什么?
因此,标题中的“毁灭性”并不是说厄尔尼诺会让全球海洋里的鱼全部消失,也不是说所有国家、所有品种都会同时减产。
真正危险的是,它可能让一部分传统渔场突然失去原有的生产效率。
鱼群改变位置后,船队需要付出更多时间和燃油去寻找;捕捞成本上升后,一部分船队可能无法继续作业;供应减少后,买家转向其他产区;替代需求增加,又可能推高其他产区的价格。
如果这种变化只发生在一个品种,市场还可以通过调整货源来消化。
但如果鱿鱼、金枪鱼、鲭鱼、鲑鱼以及鱼粉鱼油原料等多个重要渔业在相近时间受到明显影响,冲击就可能从渔场进入港口,再进入加工企业和国际贸易市场。
其中,鳀鱼的影响尤其容易被低估。
它本身并不是终端消费者最熟悉的水产品,却是鱼粉、鱼油的重要原料,一旦中南美洲重要鳀鱼渔业受到异常海洋环境影响,后面的养殖饲料成本也可能受到牵动。
所以,这轮厄尔尼诺真正令人紧张的地方,并不是“海里没有鱼了”,而是过去那套建立在稳定渔场、固定船期和熟悉捕捞路线上的生产方式,可能突然失去稳定性。
2026年这轮厄尔尼诺目前仍在增强,预计年底前后达到峰值。
对于全球渔业而言,当鱼群开始离开原来的位置,改变的就不只是一个渔场的捕捞量,而可能是一整条从海上捕捞、港口供应、原料采购到国际贸易的成本链条;而对于水产品市场来说,真正稀缺的最终不是海里的鱼,而是能够以过去的成本和方式捕到的鱼。